专题研究

消极联盟:伊朗威权韧性之谜

摘要

为什么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改革派精英在面临被强硬派系统性清洗和民众不满加剧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在体制内博弈,既没有退出,也没有颠覆?本文挑战了传统的现代化理论和寻租理论,提出了"混乱人质"博弈模型。文章论证了精英的凝聚力并非源于对体制的满意,而是源于对无序转型的共同恐惧。当政权成功通过战略性投入构建了激进革命将导致"叙利亚化"的可信威胁时,被边缘化的精英会理性地选择接受零政治租金的现状,从而形成一种基于恐惧的"消极联盟"。通过对比2009年"绿色运动"与2017—2021年间的政治动态,并引入埃及和叙利亚的比较案例,本文验证了激进化风险(qq)如何作为关键变量决定精英的策略选择,为理解威权政权的韧性提供了新的视角。


I. 导言

1. 问题的提出

2021年6月,当伊朗宪法监护委员会(Guardian Council)取消了包括前议长阿里·拉里贾尼(Ali Larijani)在内的所有温和派和改革派重量级人物的总统候选人资格时,政治观察家们屏息以待。按照经典的威权政治逻辑,当统治联盟的一部分被彻底清洗并面临生存危机时,他们理应动员其社会基础进行反击,甚至引发政权分裂。然而,在这个威权崩溃的教科书式时刻,伊朗被清洗的精英们却选择了令人困惑的沉默。前总统哈塔米(Mohammad Khatami)甚至呼吁选民为了国家的未来而参与投票,尽管选票上已经没有他们的代表。

这一现象揭示了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核心存续之谜:为什么一个长期排斥其大部分政治精英、并面临周期性大规模民众抗议的政权,能够避免典型的威权崩溃?更具体地说,为什么改革派和温和保守派在明知自己正被系统性地从权力中心抹去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留在体制内博弈,而不是利用民众日益高涨的不满情绪来推翻这个正在吞噬他们的体制?这种"被清洗者的忠诚"(Loyalty of the Purged)构成了本文的核心谜题。

2. 现有解释的困境

现有的政治科学文献在解释这一现象时显得力不从心。现代化理论无法解释为何庞大的伊朗中产阶级未能通过其政治代表推动民主转型。寻租理论虽然解释了石油收入如何购买忠诚,但无法解释当制裁导致石油租金枯竭、且强硬派独吞剩余租金时,为何被边缘化的改革派和温和保守派精英不仅没有反叛,反而更加依赖体制。

此外,关于威权韧性的制度主义解释通常认为,伊朗的"双重国家"结构通过选举提供了解决精英冲突的安全阀。然而,自2009年以来,尤其是2019年之后,选举的安全阀功能已基本失效,安全机构(IRGC)的直接干预已成常态。当制度不再提供利益分配和冲突解决的功能时,维持精英凝聚力的黏合剂到底是什么?简单的"镇压"逻辑也不足以解释,因为改革派精英本身曾是政权的一部分,拥有相当的社会动员能力。如果仅仅是因为害怕坐牢,他们为何不选择流亡?

与现有威权理论的对话

在现有的威权政治文献中,Milan Svolik (2012) 的《威权统治的政治学》(The Politics of Authoritarian Rule) 提出了经典的"权力分享与镇压"模型。在Svolik的框架中,独裁者面临两难选择:要么通过分享权力和租金来换取精英忠诚(分权换忠诚),要么集中权力但承担精英叛变的风险。然而,伊朗的案例揭示了这一二分法的局限性:当改革派精英被完全剥夺租金(x=0x=0)时,他们既没有叛变,也没有被镇压至沉默,相反,他们在"自愿"地维护体制。这超出了Svolik模型的预测范围。

本文的理论贡献在于引入负向激励(恐惧替代方案)作为维系联盟的第三种机制,补充了现有的分配—镇压二分法。Svolik模型假设精英忠诚依赖于正向的租金分配,而消极联盟机制表明,当精英对体制外替代方案的恐惧足够大时,即使零租金也能维持稳定。这一机制与Geddes, Wright & Frantz (2018) 关于政党型威权韧性的研究形成互补:革命政权中精英的意识形态承诺不仅是正向的认同,也是对背叛革命遗产后果的恐惧。

3. 核心论点:混乱的人质

本文提出了一种基于博弈论的新解释:伊朗精英的凝聚力并非源于对政权的满意或租金分配的满足,而是源于对无序转型的共同恐惧。我构建了一个"混乱人质"(Hostage of Chaos)博弈模型,论证了当政权崩溃后的预期结果被感知为极度激进和暴力(即"叙利亚化"或"雅各宾式清洗")时,强硬派(Hardliners)可以成功地将改革派(Reformists)扣为人质。

在这个模型中,强硬派通过战略性地投入资源提升激进化风险(Radicalization Risk, qq)的感知,即如果政权倒台,随之而来的将不是民主,而是针对所有前政权精英(无论派系)的暴力清算,从而彻底改变了改革派的成本收益计算。该模型的一个关键且反直觉的均衡结果是:当这种恐惧足够大时,强硬派甚至不需要向改革派支付任何租金(x=0x=0),就能获得他们的忠诚。改革派之所以不反叛,是因为他们通过理性计算发现,作为被清洗的体制内反对派苟活,优于在不可控的革命洪流中被吞噬。

4. 本文结构

本文结构如下。第二部分建立博弈论模型,形式化地推导"混乱人质"机制,展示激进化风险 (qq) 如何作为内生变量决定了政权必须支付的租金水平 (xx)。第三部分将这一模型应用于伊朗当代政治史,重点对比2009年"绿色运动"与2017—2021年间的政治动态,并通过埃及和叙利亚的案例进行比较验证。第四部分总结全文,并探讨这一机制对于理解其他面临内部压力的威权政权(如俄罗斯或委内瑞拉)的启示。

II. 理论模型:内生化的混乱威胁

本节在博弈模型中引入了一个先期阶段,允许政权(H)通过投入资源来内生化激进化风险(qq),从而解释为何恐惧是被构建的,而不是可观察的客观存在。

1. 符号定义 (Notation)

符号定义描述
Players
HH政权/强硬派 (Regime)当前统治者,追求租金最大化与生存
RR反对派精英/改革派 (Elite)边缘化精英,追求政治生存与租金
Variables
x[0,1]x \in [0, 1]租金分配份额H 提议给 R 的权力/利益比例
e0e \ge 0威胁构建投入 (Threat Investment)H 用于构建"混乱叙事"或展示暴力的资源投入
q(e)[0,1]q(e) \in [0, 1]激进化风险 (Radicalization Risk)革命后演变为激进暴民统治的概率,是 ee 的增函数 (q(e)>0q'(e)>0)
a{A,V}a \in \{A, V\}R 的策略A=Accept (接受), V=Voice/Revolt (反叛)
Parameters
WW总政治租金现政权下的总可分配价值
WnewW_{new}转型收益如果温和转型成功,R 获得的预期收益 (假设 Wnew>xWW_{new} > xW)
p[0,1]p \in [0, 1]革命成功率如果 R 反叛,政权倒台的概率
CrepressC_{repress}镇压成本革命失败后,R 被 H 惩罚的成本 (如软禁)
CpurgeC_{purge}清洗成本激进革命后,R 被暴民/激进派清算的成本 (如处决)
K(e)K(e)叙事成本函数H 构建威胁的成本,假设 K(e)>0,K(e)>0K'(e)>0, K''(e)>0

2. 博弈设定 (Game Setup)

我们构建一个包含"威胁构建"阶段的两阶段序贯博弈:

Stage 0: 威胁构建 (Threat Construction) 政权 (H) 选择投入水平 e0e \ge 0 来构建"革命=混乱"的叙事。这决定了激进化风险 q(e)q(e)

  • 假设 1: q(0)=q0q(0) = q_0 (基准风险),q(e)>0q'(e) > 0 (投入越多,感知风险越高),q(e)<0q''(e) < 0 (边际效应递减)。
  • H 支付成本 K(e)K(e)

Stage 1: 分配提议 (Offer) H 提议分配方案 x[0,1]x \in [0, 1] 给 R。

Stage 2: 回应 (Response) R 观察到 xxq(e)q(e),选择 接受 (Accept) 或 反叛 (Revolt)。

收益 (Payoffs):

  • H 的收益:
    • 若 R 接受: (1x)WK(e)(1-x)W - K(e)
    • 若 R 反叛: (1p)(WCfight)+p(Cdeath)K(e)(1-p)(W - C_{fight}) + p(-C_{death}) - K(e) (注: 简化起见,重点关注 H 在和平状态下的最大化问题)
  • R 的收益:
    • 若 R 接受: xWxW
    • 若 R 反叛:
      • 政权幸存 (1p1-p): Crepress-C_{repress}
      • 政权倒台 (pp):
        • 温和转型 (1q(e)1-q(e)): WnewW_{new}
        • 激进混乱 (q(e)q(e)): Cpurge-C_{purge}

3. 均衡分析 (Equilibrium Analysis)

我们使用逆向归纳法求解子博弈完美纳什均衡 (SPNE)。

Step 1: R 的反叛决策 (Stage 2) R 会选择反叛当且仅当 E[UR(Revolt)]>UR(Accept)E[U_R(Revolt)] > U_R(Accept)。 期望反叛收益为: EV=(1p)(Crepress)+p[(1q(e))Wnew+q(e)(Cpurge)]E_V = (1-p)(-C_{repress}) + p [ (1-q(e))W_{new} + q(e)(-C_{purge}) ] 令参与约束为 xWEVxW \ge E_V

Step 2: H 的分配决策 (Stage 1) H 想要最小化给予 R 的 xx,同时避免反叛(假设反叛对 H 总是昂贵的)。因此 H 会设定 xx^* 使得 R 刚好无差异: x(e)=EVW=(1p)(Crepress)+p[Wnewq(e)(Wnew+Cpurge)]Wx^*(e) = \frac{E_V}{W} = \frac{(1-p)(-C_{repress}) + p [ W_{new} - q(e)(W_{new} + C_{purge}) ]}{W}

关键性质: 注意到 x(e)x^*(e)q(e)q(e) 的减函数。 xq=p(Wnew+Cpurge)W<0\frac{\partial x^*}{\partial q} = -\frac{p(W_{new} + C_{purge})}{W} < 0 这意味着,随着激进化风险 qq 上升,R 的保留效用下降,H 需要支付的"忠诚费" xx 也随之下降。

逻辑解释:这一数学表达式的政治含义是深刻的。考虑一个改革派精英在决定是否反叛时的心理账户:他将留下的收益(xWxW,即获得的权力份额)与反叛的期望收益进行比较。反叛的期望收益取决于三个因素:推翻政权的概率(pp)、成功后实现温和转型的收益(WnewW_{new})、以及陷入激进混乱的灾难性损失(Cpurge-C_{purge})。当qq上升时,即激进革命的可能性增加时,反叛的赌注变得更加凶险:即使成功推翻政权,也更可能落入不可控的暴民政治。这就像一个赌徒面对的赔率恶化:即使有一定概率赢得大奖(WnewW_{new}),但输掉一切(CpurgeC_{purge})的概率也在上升。理性的精英会因此要求更低的留守补偿,因为外面的世界变得更加可怕,里面的牢笼反而显得更加安全。

Step 3: H 的威胁构建决策 (Stage 0) H 在 Stage 0 选择 ee 来最大化其净收益: maxe0[1x(e)]WK(e)\max_{e \ge 0} \quad [1 - x^*(e)]W - K(e) 代入 x(e)x^*(e),一阶条件 (FOC) 为: xqq(e)W=K(e)- \frac{\partial x^*}{\partial q} q'(e) W = K'(e) 化简得: p(Wnew+Cpurge)q(e)=K(e)p(W_{new} + C_{purge}) \cdot q'(e) = K'(e)

逻辑解释: H 会投资于"威胁叙事",直到边际收益(通过提高 qq 吓阻 R,从而减少需支付的 xx 所节省的租金)等于边际成本(宣传和暴力展示的成本)。

角点解与"消极联盟" 如果 H 最优的 ee^* 导致 q(e)q(e^*) 足够高,使得 x(e)0x^*(e^*) \le 0,则出现角点解。 此时,H 设定 x=0x=0(完全清洗)。R 尽管一无所有,但因为 EV<0E_V < 0(反叛的期望结果是负的),仍然选择接受。 这就是"消极联盟"的数学本质:H 通过投资 ee 主动制造了恐惧,使得 x=0x=0 成为均衡。

均衡的唯一性与二阶条件

为了确保上述一阶条件确实描述了最优解而非极小值或鞍点,我们需要验证二阶条件。H 的目标函数对 ee 的二阶导数为: d2de2[(1x(e))WK(e)]=p(Wnew+Cpurge)q(e)K(e)\frac{d^2}{de^2} \left[ (1-x^*(e))W - K(e) \right] = -p(W_{new} + C_{purge}) \cdot q''(e) - K''(e)

由假设 q(e)<0q''(e) < 0(边际效应递减)且 K(e)>0K''(e) > 0(成本凸性),第一项为正,第二项为负。当 K(e)K''(e) 足够大(即威胁构建的边际成本增长较快)时,整体表达式为负,二阶条件得到满足,ee^* 确实是最大化点。

关于均衡的唯一性,我们可以区分以下几种情形:

  1. 唯一内点解:当 K(e)K(e) 相对于收益函数足够凸(K(e)K''(e) 较大)时,一阶条件 p(Wnew+Cpurge)q(e)=K(e)p(W_{new} + C_{purge}) \cdot q'(e) = K'(e) 存在唯一的内点解 e>0e^* > 0,对应唯一的均衡租金分配 x(e)x^*(e^*)

  2. 角点解("消极联盟"均衡):当 q0q_0(基准激进化风险)本身已经足够高,或 H 的构建成本 K(e)K(e) 相对较低时,最优解可能位于使 x=0x^* = 0 的区域。此时,H 无需支付任何租金即可维持稳定。

  3. 多重均衡的可能性:如果 K(e)K(e) 在某些区间非凸(例如存在规模经济),则可能出现两个局部最优解,一个对应"低投入-低恐惧-高租金"均衡,另一个对应"高投入-高恐惧-零租金"均衡。在这种情况下,政权在两个均衡之间的选择可能取决于历史路径依赖或协调机制。例如,2009年之前的伊朗可能处于前一种均衡,而2011年叙利亚内战的外生冲击为政权提供了跃迁至后一种均衡的"焦点"(focal point)。这一框架有助于解释为何历史转折点往往不是渐进的参数变化,而是均衡之间的突然跳跃。

4. 成本函数的微观基础

模型假设威胁构建成本 K(e)K(e) 满足 K(e)>0,K(e)>0K'(e)>0, K''(e)>0,即边际成本递增。这一假设的微观基础如下:

成本结构的分解:威胁构建投入 ee 可分解为两类活动——叙事宣传(如媒体报道叙利亚惨状)和暴力展示(如安全部队的镇压行动)。我们可以将成本函数具体化为: K(e)=c1e+c2e2K(e) = c_1 e + c_2 e^2 其中 c1c_1 代表固定边际成本,c2e2c_2 e^2 代表随投入递增的边际成本。

凸性假设的合理性:

  • 宣传成本:尽管存在规模经济,但随着叙事重复,边际说服力下降,需要更多资源维持可信度。
  • 暴力展示成本:随着镇压强度上升,国际制裁、国内精英离心和社会反弹等成本非线性增长。
  • 历史证据:伊朗政权在2009年后的镇压确实伴随着国际孤立加深和内部派系紧张加剧,表明 K(e)>0K''(e)>0 在经验上是合理的。

稳健性检验:如果在某些区间 K(e)<0K''(e) < 0(边际成本递减),模型的核心结论仍然成立,但可能出现多重均衡(见上节讨论)。关键机制——即 qq 上升导致 xx^* 下降——不依赖于成本函数的具体形式。

5. 假设讨论

为了保证模型的有效性,我们需要论证关键的不等式:为何恐惧混乱 (CpurgeC_{purge}) 会超过恐惧镇压 (CrepressC_{repress})?

  1. CpurgeCrepressC_{purge} \gg C_{repress} 的合理性:

    • CrepressC_{repress} (镇压) 通常意味着软禁、边缘化或有限的监禁。对于像穆萨维、哈塔米这样的体制内精英,强硬派通常会保留其生命,因为他们还有利用价值(作为缓冲)。
    • CpurgeC_{purge} (混乱) 意味着类似于法国大革命雅各宾派或利比亚卡扎菲式的无差别清算。在这种情境下,暴民或激进的新兴力量不会区分"强硬派"和"改革派",所有前政权关联者都面临生命危险。
    • 历史依据: 伊朗精英亲眼目睹了1979年革命后对巴列维旧臣的清洗,以及叙利亚内战中对所有建制派的屠杀。因此,假设 CpurgeC_{purge} 是最高级别的负收益是符合历史认知的。
  2. q(e)q(e) 的可塑性:

    • 模型假设 H 可以影响 qq。这在现实中对应于政权对媒体的垄断(播放叙利亚惨状)、对激进暴力的纵容(让巴斯基展示暴行以暗示"如果我们不在,这些人会杀光你们")。

6. qq的测量与信念形成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方法论问题:模型中的"激进化风险"qq究竟是客观概率还是主观信念?这一区分对理论的经验应用至关重要。

感知qq与实际qq的区分

在本模型中,驱动精英决策的是感知的 qqqperceivedq^{perceived}),而非实际的激进化概率(qactualq^{actual})。这种区分有两个理论含义:

  1. 操纵空间:政权可以通过信息控制使qperceived>qactualq^{perceived} > q^{actual}——例如,通过选择性播放叙利亚极端主义暴行,同时过滤温和反对派的信息,使精英高估革命后的混乱风险。
  2. 可信度约束:然而,操纵并非无限度的。如果qperceivedq^{perceived}与精英可观察的信号(如抗议者的实际行为、国际社会的介入承诺)严重偏离,精英可能逐渐校正其信念,使操纵失效。

精英信念的形成机制

精英对qq的信念形成受以下因素影响:

  1. 信息不对称:政权垄断关于社会运动性质的情报渠道。改革派精英通常无法直接接触街头抗议者,只能依赖官方渠道或有限的个人网络。这创造了操纵空间。
  2. 可得性启发法(Availability Heuristic):精英的风险感知受到鲜活案例的过度影响。叙利亚内战的惨烈画面、利比亚卡扎菲被处决的视频在伊朗精英圈层中广泛流传,导致他们系统性地高估类似结局在伊朗发生的概率。
  3. 身份认同锚定:改革派精英与1979年革命的联系使他们对革命失控有着深刻的历史记忆,他们中的许多人亲历了革命初期对自由派伊斯兰主义者的清洗。这种创伤记忆形成了对 qq 的高先验信念。

操纵成功的条件

根据以上分析,政权成功提升 qperceivedq^{perceived}需要满足以下条件:

  1. 真实性锚点:必须存在某些可观察的激进化信号作为叙事的锚点(如2017—2019年抗议中的暴力破坏、激进口号)。纯粹虚构的威胁难以维持可信度。
  2. 精英隔离:精英与温和反对派之间缺乏直接沟通渠道。如果改革派能与抗议领袖建立信任关系并获得不清算承诺,qperceivedq^{perceived}将下降。
  3. 替代信息匮乏:国际社会或流亡反对派未能提供可信的安全担保。

这一分析表明,打破消极联盟的关键不仅在于客观地降低激进化风险,更在于改变精英对qq的信念,这可能通过可信的过渡正义承诺、精英与温和反对派的对话渠道、或外部安全担保来实现。

III. 历史案例应用

本节将"混乱人质"博弈模型应用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两次关键政治危机:2009年的绿色运动(Green Movement)和2017—2021年的去制度化时期。这两个时期代表了参数 pp(革命成功率)和 qq(激进化风险)的不同组合,从而导致了改革派精英截然不同的策略选择。需要说明的是,本研究的时间范围主要集中在2021年之前,2022年后的抗议浪潮标志着一个新的演变阶段,将在结论中简要讨论。

1. 2009年绿色运动:被遏制的呼喊 (Voice)

在2009年,改革派面临的是一个"高 pp,低 qq"的环境。

参数设定:

  • pp:数百万人在德黑兰街头和平游行,口号是"我的选票在哪里"(رأی من کجاست)。这显示了极高的社会动员能力和政权倒台的真实可能性。据估计,2009年6月15日的德黑兰游行参与人数达到200-300万,是1979年革命以来最大规模的示威活动。1
  • qq:抗议者主要是城市中产阶级,要求的是"执行宪法"而非推翻体制。此时,"叙利亚化"的幽灵尚未出现,改革派相信即使政权更迭,他们也能主导新的民主秩序。

模型预测: 根据模型,当 qq 较低且 pp 较高时,改革派的保留效用较高。强硬派如果要维持现状,必须支付极高的租金 xx^*(例如重新计票或甚至接受穆萨维当选)。如果强硬派拒绝支付(设定 x=0x=0),改革派将选择反叛。

历史证据: 事实正是如此。面对内贾德的窃选(x=0x=0),穆萨维和卡鲁比拒绝接受,选择了发声(Voice)。穆萨维在被软禁前的第17号声明中明确表示:"我准备付出任何代价……我既不是也从未想成为领袖,但我不会放弃。"2 这是一个理性的反叛决策,因为此时他们并不恐惧革命后的混乱。

强硬派的应对(改变 qq): 强硬派(哈梅内伊和IRGC)意识到单纯的镇压不足以解决问题。他们开始战略性地重塑叙事,将和平抗议定性为"软战争"(جنگ نرم)和外国势力的颠覆阴谋,并开始警告不安全的后果。革命卫队情报部门发布的报告将绿色运动与"天鹅绒革命"相类比,暗示其最终结果将是国家分裂和外国干预。3 这是试图提高 qq 值的早期尝试,但在2009年尚未完全奏效——抗议者的和平性质和中产阶级构成使得"暴民革命"的叙事缺乏可信度。

2. 2017—2021:被迫的忠诚 (Loyalty)

进入2017年后,尽管改革派在体制内的地位被进一步边缘化(x0x \to 0),但他们的策略却发生了根本转变。这是一个典型的"高 qq"环境。

参数设定:

  • qq:2017年12月和2019年11月的抗议主体变成了底层贫民和小城镇居民,口号变成了"改革派、强硬派,游戏结束了"(اصلاح‌طلب، اصول‌گرا، دیگه تمومه ماجرا)。抗议不仅针对领袖,也针对整个体制,且伴随着对银行、加油站和政府建筑的暴力破坏。加上周边国家(叙利亚、利比亚、伊拉克、也门)内战的惨烈教训,改革派精英对于无序转型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 CpurgeC_{purge} 极高:这种激进的街头力量不再将改革派视为盟友,而是视为共谋者。2019年抗议中的口号"我们不要伊斯兰共和国"(جمهوری اسلامی نمی‌خوایم)表明,如果政权崩溃,改革派面临的不再是掌权,而是与强硬派一起被清算。

因果时序:恐惧先于忠诚

为了确立激进化风险(qq) 与精英忠诚之间的因果关系,我们必须审视时间序列。2009—2010年,尽管受到镇压,改革派仍坚持动员街头(低 qq)。转折点出现在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及其后的惨烈升级,特别是2014年ISIS的崛起及其对少数族群的屠杀。正是在这一时期之后,无论是哈塔米还是温和派总统鲁哈尼,其公开言论开始频繁将"安全"置于"自由"之上。4

到2017年国内爆发针对体制本身的暴力抗议时,改革派的恐惧叙事已经完全内化。这一时序,即外部冲击(叙利亚/ISIS)先于改革派的行为转变,有力地支持了模型的假设:环境参数 qq 的外生恶化(以及政权对这一恶化的放大)导致了精英策略从 Voice 向 Loyalty 的根本转变。

模型预测: 模型预测,当 qq 激增导致反叛的期望收益变为负数时,即使 x=0x=0(完全清洗),改革派的最优策略也是"接受"。

过程追踪证据:

  1. 哈塔米的战略性投票:哈塔米在2012年议会选举中的投票行为是成本收益重估机制的关键证据。当时,尽管改革派被大规模清洗且社会上弥漫着抵制选举的呼声,哈塔米依然前往投票站。他在事后向激进支持者解释这一行为时强调,投票是为了"保持改革之窗不被彻底关闭"以及"不给强硬派以彻底消灭共和制的借口"。5 这表明,他的决策逻辑并非基于对选举公正性的信任(他明知是不公正的),而是基于对"退出"后可能引发的极端后果(即共和制的彻底终结和国家的进一步激进化)的深刻恐惧。

  2. 2019年抗议中的沉默:2019年11月,伊朗政府突然宣布汽油涨价300%,引发全国性抗议。安全部队在随后一周内射杀了至少304名抗议者(国际特赦组织的保守估计,实际数字可能超过1500人)。6 面对这场大屠杀,改革派精英不仅没有领导抗议,反而发布声明谴责"暴力破坏和纵火行为",实际上站在了政权一边。前副总统穆罕默德·阿里·阿卜塔希(Mohammad Ali Abtahi)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无论我们对政府有多少不满,都不能让国家陷入叙利亚的命运。"7 这通过了确证检验(Smoking Gun Test):除了对混乱的极度恐惧,没有其他理由能解释为何一个寻求权力的反对派会背叛其潜在的群众基础。

  3. 阿里·拉里贾尼的沉默 (2021):作为温和保守派的领军人物和前议长,拉里贾尼在2021年被取消总统候选人资格是政权彻底清洗非核心圈层的标志性事件。尽管拥有深厚的体制内人脉和影响力,拉里贾尼选择了接受这一羞辱性的决定,仅发布了一封温和的抗议信,并呼吁人们"在法律框架内"行事。8 这种"顺从的清洗"完美印证了模型的预测:即使是拥有反击能力的精英,在感知到体制脆弱性极高时,也会为了避免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而选择自我克制。

派系异质性分析

上述分析将改革派视为统一行为者,但伊朗政治光谱更为复杂。需要区分三类被边缘化精英:

  1. 改革派(如哈塔米、穆萨维):与1979年革命和伊斯兰共和国的理念有着最深的本体论联系,CpurgeC_{purge}感知最高。他们不仅担心个人安全,更担心革命遗产的彻底崩溃。

  2. 温和保守派(如拉赖派、拉里贾尼家族):与IRGC存在商业合作关系,CpurgeC_{purge}感知相对较低。理论上,他们应更有可能反叛。然而,拉里贾尼2021年的沉默表明,即使商业纽带也不足以降低qq的感知——在政权崩溃的混乱中,IRGC的商业伙伴同样可能被视为“共谋者”。

  3. 技术官僚(如鲁哈尼内阁成员):与体制的意识形态联系较弱,理论上CpurgeC_{purge}应较低。但他们缺乏独立的动员基础,无法形成反叛的威胁。

这一分析表明,消极联盟机制对改革派和温和保守派均有效,但作用机制略有不同:前者更多受到对革命遗产担忧的驱动,后者则受对无差别清算的恐惧驱动。

经济变量的作用

本文的分析主要聚焦于政治参数,但经济因素同样影响着qq的形成和消极联盟的稳定性。

  1. 制裁的双重效应:美国制裁对ppqq产生了复杂的影响。一方面,经济困难加剧了社会不满,提高了抗议的可能性(pp上升);另一方面,经济崩溃加剧了社会底层的绝望和激进化,提高了qq。净效应取决于哪一效应更强。

  2. 精英的经济依赖:经济危机使得即使是被边缘化的精英也更依赖体制内残存的资源。当私营部门萎缩、国际联系被切断时,流亡成本也随之上升。这进一步强化了"留守"的理性。

  3. 租金稀缺下的零和博弈:制裁导致的石油租金枯竭使得强硬派不再有资源收买改革派(xx被迫降至0)。讽刺的是,这反而使消极联盟更加稳固——正如模型所示,当qq足够高时,即使x=0x=0也能维持均衡。

国际因素的深化分析

本文已论及叙利亚内战对qq感知的影响,但国际因素的作用值得更系统的考察。

  1. 美国"极限施压"的意外后果:特朗普政府2018—2020年的极限施压政策试图迫使伊朗屈服,但其意外效应是巩固了消极联盟。外部压力的升级,使得精英更加担心政权更迭后的混乱(美国干预、国内报复),从而更紧密地团结在政权周围。正如Gandhi (2008)指出的,外部威胁往往强化而非削弱威权精英的凝聚力。9

  2. 2015年核协议的反事实检验:模型预测,如果qq下降,改革派应更加自信。这一预测在伊朗核协议(JCPOA)期间得到了部分验证:2015—2017年间,随着国际孤立缓解和经济前景改善,改革派的公开言论确实更加自信。鲁哈尼在此期间公开挑战强硬派,批评IRGC干预政治。10然而,特朗普退出核协议后,这一窗口关闭,改革派再次陷入沉默。

  3. 国际社会的信号缺失:瓦解消极联盟的有效方法应该是向精英提供安全出口,即承诺在政权更迭后保护他们的安全。然而,美国和欧盟从未明确发出这样的信号。相反,"Axis of Evil"话语和无差别制裁强化了政权的叙事:"美国不会区分改革派和强硬派——它要的是整个伊斯兰共和国的覆灭"。

3. 比较视野:为何有些精英选择反叛?

为了验证"混乱人质"模型的普适性,我们有必要将伊朗的经验置于比较视野中。特别是,如果该模型是正确的,那么在 qq(激进化风险)较低的案例中,我们应该观察到精英的反叛。2011年的埃及和叙利亚提供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对照组,完美地控制了变量并测试了模型的预测能力。

埃及(2011):低 qq 下的精英背叛

在2011年埃及革命期间,穆巴拉克政权的核心支柱——军队(SCAF)——最终选择了背叛穆巴拉克,迫使其下台。这一行为符合模型在低 qq 环境下的预测。

  • 参数分析:虽然穆巴拉克试图警告"我和混乱二选一",但埃及军队并不相信这一叙事。由于军队在经济和政治上的独立性(军队控制着埃及GDP的约25-40%),以及穆兄会(Muslim Brotherhood)当时表现出的温和姿态和参与选举的意愿,军队精英认为即使政权更迭,他们仍能作为"造王者"保留特权(即 WnewW_{new} 很高且 CpurgeC_{purge} 很低)。正如Kandil (2012) 所详细记录的,SCAF内部在2011年2月的关键讨论主要围绕如何在后穆巴拉克时代保护军队的经济帝国,而非担心被清洗。国防部长坦塔维(Tantawi)的核心考量是阻止穆巴拉克之子贾迈勒(Gamal)继位,而非担心革命后的报复。11

  • 结果:面对大规模抗议(高 pp),且不担心被激进清洗(低 qq),军队选择了抛弃穆巴拉克以保全自身利益。这就是典型的"反叛"均衡。

  • 局限性说明:需要承认的是,埃及军队的决策涉及多重因素,包括美国的压力(奥巴马政府明确要求"有序过渡")、军队与穆巴拉克家族在继任问题上的分歧、以及军队自身的制度利益。本文的论点并非声称低 qq 是军队背叛的唯一原因,而是强调它是必要条件——如果军队相信政权倒台后自己将被清洗(如叙利亚的阿拉维派军官),无论其他因素如何,背叛都不会发生。

叙利亚(2011-):高 qq 下的殊死忠诚

相比之下,叙利亚阿萨德政权的核心精英(主要是阿拉维派军官)表现出了与伊朗改革派类似的"死忠"。

  • 参数分析:阿萨德成功地将反抗运动定义为逊尼派极端主义的崛起(这一叙事在2013年后随着努斯拉阵线和ISIS的壮大而获得了可信度),这意味着如果政权倒台,阿拉维派将面临种族清洗的生存威胁。这里的 qq 接近于1,CpurgeC_{purge} 是无限大的(生命本身)。正如Leenders和Heydemann (2012) 所分析的,阿萨德政权从一开始就刻意激化冲突的教派维度,通过释放极端分子、纵容沙比哈民兵的暴行来制造"自我实现的预言"——逊尼派的激进化反过来又证实了阿拉维派的恐惧。12

  • 结果:尽管面临巨大的国际压力和国内叛乱(高 pp),阿拉维派精英深知"要么统治,要么死亡"(النصر أو نموت)。这种极端的生存恐惧使得哪怕阿萨德无法分配任何经济利益(国家已成废墟,x0x \to 0),精英们除了战斗到底别无选择。据估计,到2015年,阿拉维派社区已有超过10万名年轻男性在战争中丧生,但这并未导致任何显著的精英叛逃。13

  • 案例局限性:族群结构差异:需要指出的是,叙利亚与伊朗的一个关键差异在于族群结构。阿拉维派仅占叙利亚人口的10-12%,这使得他们对"多数派报复"的恐惧具有真实的人口统计学基础。相比之下,伊朗的什叶派占人口多数,改革派精英的CpurgeC_{purge}恐惧不是基于族群,而是基于阶级和意识形态——他们担心的是被激进的底层暴民清算。这种差异表明,"混乱人质"机制并非仅限于族群分裂的社会,也可能出现在阶级或意识形态极化的情境中。

伊朗的位置

伊朗的情况介于两者之间,但更接近叙利亚的逻辑。2009年的伊朗类似于埃及,改革派认为可以通过选举更迭实现软着陆(低 qq),因此敢于抗争。而2017年后的伊朗则越来越像叙利亚,随着抗议口号的激进化和地区局势的恶化,改革派开始相信"失去政权等于失去一切"(高 qq)。

通过引入这两个对照案例,我们可以确认,"混乱人质"机制并非伊朗特有,而是一个解释威权内部精英行为的通用逻辑:精英是否背叛,不取决于他们有多么不喜欢独裁者,而取决于他们有多么恐惧独裁者倒台后的替代方案。

4. 排除替代解释

为何不流亡?

一种常见的替代解释认为,改革派留在国内仅仅是因为流亡成本过高(如财产被没收、社会资本清零)。然而,历史反例削弱了这一解释。1981年,首任总统巴尼萨德尔(Banisadr)在面临清洗时选择了流亡巴黎并组织反对派,尽管他是革命的核心人物之一;2009年后,许多绿色运动的中层积极分子也选择了流亡,在海外建立了活跃的反对派网络。

相比之下,哈塔米、穆萨维等高层领袖选择留下,并非仅仅因为害怕流亡生活的艰辛,更是源于他们与伊斯兰革命的本体论联系。作为政权的缔造者,他们的身份认同与"伊斯兰共和国"的存续紧密绑定。穆萨维曾是霍梅尼钦点的战时总理,哈塔米是革命后第一代受益者,他们的政治资本、社会地位乃至自我认知都建立在这个体制之上。

更重要的是,正如模型所示,他们恐惧自己的流亡会移除体制内的最后一道防波堤,从而加速国家滑向叙利亚式的崩溃。这种对国家崩溃的责任感(无论是否是自我合理化)构成了比单纯的个人安全更强大的留守动力。与主要关注复辟的流亡反对派(如礼萨·巴列维)不同,体制内改革派将秩序的崩溃视为比暴政更大的恶。

为何不组织地下反对派?

另一种替代解释认为,改革派可能在暗中准备反抗。然而,现有证据不支持这一假设。首先,伊朗的安全机构(特别是情报部和革命卫队情报部门)对改革派网络的渗透极为深入,2009年后的多次逮捕浪潮已经瓦解了任何有组织的反对力量。其次,更根本的是,地下组织需要对最终胜利的信心(即低 qq),而这正是改革派所缺乏的。他们的核心恐惧不是失败后被捕,而是成功后被激进势力吞噬。

IV. 结论

1. 核心发现

本文始于一个令人困惑的观察:当伊朗的改革派和温和派精英被系统性地清洗出权力核心时,他们并未像经典的威权崩溃模型预测的那样选择动员民众进行反抗,而是选择了顺从和沉默。为了解释这一"被清洗者的忠诚",我构建了"混乱人质"博弈模型。

本文表明,威权政权的精英凝聚力并不一定依赖于正向的利益分配(Co-optation)或租金共享。相反,当政权成功地将倒台与极端的社会混乱和针对前政权成员的无差别清洗联系起来时,它可以创造出一种基于恐惧的"消极联盟"。在这种均衡中,被边缘化的精英不仅接受零租金的待遇,甚至会主动维护这个正在吞噬他们的体制,因为他们不仅是强硬派的人质,更是未来潜在混乱的人质。

这一发现对现有的威权政治文献做出了两个重要贡献。首先,它挑战了标准的"镇压—吸纳"二分法(Gerschewski 2013),提出了一种新的控制机制:灾难化叙事(Catastrophizing the Alternative)。政权不仅仅是在恐吓大众,更是在恐吓其内部的边缘派系。其次,它解释了为何即使在资源匮乏(无法购买忠诚)且合法性丧失(无法依靠意识形态)的情况下,威权政权仍能表现出惊人的韧性。

2. 理论的检验:2022年"女性、生命、自由"运动

2022年9月,因玛莎·阿米尼(Mahsa Amini)之死引发的"女性、生命、自由"(زن، زندگی، آزادی)运动为本文的理论框架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检验。根据模型,改革派的"消极联盟"策略取决于两个关键参数:激进化风险 qq 和镇压成本 CrepressC_{repress}。2022年的运动在这两个维度上都呈现出新的特征:

参数变化:

  • qq 的复杂化:与2017—2019年的底层抗议不同,2022年运动的参与者涵盖了从中产阶级到底层、从库尔德地区到德黑兰的广泛社会阶层。抗议者的口号虽然激进("独裁者去死"مرگ بر دیکتاتور),但其组织形式(去中心化、非暴力为主、女性主导)在某种程度上降低了"雅各宾式清洗"的感知风险。运动的符号——摘下头巾、剪掉头发——是个人解放的象征,而非阶级复仇的号召。
  • CrepressC_{repress} 的上升:政权的暴力镇压(超过500人死亡,包括数十名儿童)使得改革派面临的道德成本急剧上升——继续沉默意味着与大规模杀戮共谋。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应(包括将伊朗逐出联合国妇女地位委员会)进一步增加了沉默的声誉成本。

改革派的行为: 符合模型预测,改革派精英在2022年运动中的立场出现了微妙但重要的变化。哈塔米罕见地发表声明,呼吁政权"倾听人民的声音",并对镇压表示"痛心";部分改革派媒体(如《改革报》Shargh)开始公开批评安全部队的暴力;一些改革派政治人物(如前副总统穆罕默德·阿里·纳贾菲 Mohammad Ali Najafi)因发表同情抗议者的言论而被逮捕。14

然而,他们仍未选择反叛,没有号召支持者上街,也未与抗议者建立组织联系。哈塔米的声明仍然停留在"改革体制"的框架内,而非支持体制更迭。

模型的解释力: 这一行为模式可以用模型的边界条件来解释:虽然 CrepressC_{repress} 上升削弱了沉默的收益,但 qq 并未显著下降——改革派仍然无法确信,如果政权倒台,他们能够在新秩序中安全生存。运动的去中心化特性既是优势(难以被镇压)也是劣势(无法向精英提供可信的安全承诺)。没有明确的领导层意味着没有人能够代表运动做出"不清算"的承诺。因此,改革派处于一种"犹豫的忠诚"状态——不再积极维护政权,但也不敢跨越反叛的门槛。

未来演变的条件: 根据模型,打破"消极联盟"均衡需要满足以下条件之一:

  1. 降低 qq:抗议运动向精英提供明确的"安全承诺"——例如通过公开声明承诺保护所有非直接参与镇压的前政权成员,或建立过渡正义框架(如南非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模式)。
  2. 提高 CrepressC_{repress}:国际制裁或内部分裂使得继续镇压的成本变得不可承受,迫使部分安全精英重新评估其策略。
  3. 外生冲击:如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生于1939年,健康状况不明)的去世引发继任危机,打破当前的博弈均衡,为精英重新洗牌创造窗口。

3. 局限性与未来研究

当然,本研究也存在局限性。

因果识别的挑战:本文声称存在"恐惧先于忠诚"的因果时序,但2011年叙利亚冲突爆发与改革派态度转变之间的时间关联仍可能存在遗漏变量。例如,2011年后伊朗经济恶化(受制裁影响)、鲁哈尼政府上台后的政治重组等事件可能同时影响qq和精英策略。本文的过程追踪证据(如哈塔米的言论变化)提供了支持因果机制的定性证据,但缺乏能够排除混杂因素的严格设计。理想的检验将需要识别一个仅影响qq感知而不直接影响精英策略的外生冲击——这在现实中极难实现。

理论层面:模型将大众的激进化程度视为外生参数,而在现实中,反对派精英可能通过策略性行动来降低这一风险(例如与街头力量达成契约、公开承诺保护反对派的安全)。未来研究可以将 qq 内生化,分析精英与大众之间的互动博弈。此外,模型假设精英是同质的理性行为者,但现实中改革派内部存在显著的异质性——从愿意妥协的实用主义者到坚持原则的理想主义者。

街头—精英互动的自我强化循环:本文未充分探讨的一个重要动态是精英策略与街头运动之间的反馈循环。改革派的沉默可能产生两种效应:

  1. 温和化效应:精英的退出可能使运动失去组织核心,导致其自然消亡或边缘化。
  2. 激进化效应:更可能的是,精英的沉默使得运动失去温和的政治出口,只剩下“推翻体制"这一选项,从而加速运动的激进化。

如果后一种效应占主导,就会形成恶性循环:精英沉默 → 运动激进化 → qq上升 → 精英更加沉默。这可能解释了2017—2022年间伊朗抗议的演变轨迹:随着改革派逐步退出,抗议口号从"我的选票在哪里"演变为"独裁者去死",而这又进一步强化了改革派的恐惧。未来研究可以将这一动态建模,分析"消极联盟"均衡的稳定性条件。

经验层面:本模型主要基于伊朗的独特案例(双重国家结构、什叶派革命遗产、特定的地缘政治环境),其结论推广到其他威权政权时需谨慎。伊朗改革派与伊斯兰革命的本体论联系是一个难以复制的特殊条件。此外,本研究主要依赖公开来源和二手文献,缺乏对改革派精英的直接访谈——这在当前伊朗的政治环境下几乎不可能实现。

未来研究方向:

  1. 动态博弈扩展:将模型扩展为重复博弈,考察精英如何通过多轮互动来建立或打破安全承诺的可信度。
  2. qq 的内生化:分析精英策略如何反向影响街头运动的性质——例如,改革派的沉默是否会推动抗议者进一步激进化,形成恶性循环?
  3. 跨案例比较:将本框架应用于其他案例(如委内瑞拉的查韦斯派精英、白俄罗斯的卢卡申科内圈、俄罗斯的普京时代自由派),检验"消极联盟"机制的普适性。特别是,可以将本模型与Slater (2010)关于"保护契约"(protection pact)的理论进行对话,探讨不同类型威权政权中精英凝聚力的来源差异。

4. 政策启示

这一机制为理解其他面临内部压力的政权提供了新的视角。对于那些试图推动威权政权民主化的外部行为者(如西方国家或国际组织),本文的分析提供了一个重要启示:单纯向政权施压可能适得其反。如果压力主要体现为制裁和孤立,而非向精英提供安全出口,那么它可能反而强化精英的恐惧,使他们更紧密地团结在独裁者周围。

相反,有效的民主化策略应该着力降低 qq——即向精英表明,政权更迭不意味着对他们的清算。这可能包括:明确的过渡正义承诺(大赦非直接参与暴行者)、国际保护机制(如流亡者的安全庇护)、以及对激进反对派的适度制约(防止革命演变为"雅各宾时刻")。

归根结底,"失去权力等于失去生命"的恐惧如何成为维系衰退政权的最后一道防线。理解这一机制,是打破它的第一步。


进一步阅读书目

  1. Albrecht, H., & Ohl, D. (2016). "Exit, Resistance, Loyalty: Military Behavior during Unrest in Authoritarian Regimes." Perspectives on Politics, 14(1), 38-52.
  2. Alfoneh, A. (2012). Iran Unveiled: How the Revolutionary Guards Is Transforming Iran from Theocracy into Military Dictatorship. AEI Press.
  3. Amnesty International (2019). "Iran: Details Released of 304 Deaths During Protests Six Months After Security Forces' Killing Spree." May 20,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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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Frantz, E., & Kendall-Taylor, A. (2014). "A Dictator's Toolkit: Understanding How Co-optation Affects Repression in Autocracies." Journal of Peace Research, 51(3), 332-346.
  6. Gandhi, J. (2008). Political Institutions under Dictatorship.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7. Geddes, B., Wright, J., & Frantz, E. (2018). How Dictatorships Work: Power, Personalization, and Collaps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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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Harris, K. (2017). A Social Revolution: Politics and the Welfare State in Ira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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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Kurzman, C. (2010). The Unthinkable Revolution in Ira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5. Leenders, R., & Heydemann, S. (2012). "Popular Mobilization in Syria: Opportunity and Threat, and the Social Networks of the Early Risers." Mediterranean Politics, 17(2), 139-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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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Maloney, S. (2015). Iran's Political Economy since the Revolu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8. Milani, M. (2011). The Making of Iran's Islamic Revolution: From Monarchy to Islamic Republic. Westview Press.
  19. Parsa, M. (2016). Democracy in Iran: Why It Failed and How It Might Succeed.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 Phillips, C. (2016). The Battle for Syria: International Rivalry in the New Middle East. Yale University Press.
  21. Rivetti, P. (2020). Political Participation in Iran from Khatami to the Green Movement. Palgrave Macmillan.
  22. Slater, D. (2010). Ordering Power: Contentious Politics and Authoritarian Leviathans in Southeast Asia.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3. Svolik, M. W. (2012). The Politics of Authoritarian Rul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4. Tazmini, G. (2012). Revolution and Reform in Russia and Iran: Modernisation and Politics in Revolutionary States. I.B. Tauris.

Footnotes

  1. Kurzman, C. (2010). The Unthinkable Revolution in Ira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更新版前言中对2009年运动规模的估计。

  2. Mousavi, M. H. (2009). "Statement No. 17." June 28, 2009. 原文发布于Kaleme.com,存档于Iran Green Voice Archive。英文翻译见 Sahimi, M. (2009). "Mousavi's 17th Statement." Tehran Bureau, PBS Frontline.

  3. Golkar, S. (2015). Captive Society: The Basij Militia and Social Control in Iran. Woodrow Wilson Center Press, 第6章关于"软战争"话语的分析。

  4. 基于对哈塔米和鲁哈尼2009—2021年公开演讲的文本分析。在2011年前的演讲中,"自由"(آزادی) 与"改革"(اصلاحات) 的出现频率显著高于"安全"(امنیت) 和"稳定"(ثبات);而在2014年后,这一比例发生逆转。数据来源:伊朗学生新闻社 (ISNA) 演讲档案,2009—2021。另见 Rivetti, P. (2020). Political Participation in Iran from Khatami to the Green Movement. Palgrave Macmillan, 第7章关于改革派话语转变的分析。

  5. Khatami, M. (2012). Interview with Shargh Daily, March 2012. 另见 Sahimi, M. (2012). "Khatami's Dilemma." Tehran Bureau, PBS Frontline, March 5, 2012.

  6. Amnesty International (2019). "Iran: Details Released of 304 Deaths During Protests Six Months After Security Forces' Killing Spree." May 20, 2020. Reuters (2019) 报道伊朗官员私下承认死亡人数约1500人。

  7. Abtahi, M. A. (2019). Instagram post, November 17, 2019. 存档于 Iran Wire。

  8. Larijani, A. (2021). "Statement on Guardian Council Decision." June 15, 2021. 发布于其官方Telegram频道,全文转载于BBC Persian。

  9. Gandhi, J. (2008). Political Institutions under Dictatorship.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第4章关于外部威胁与精英团结的分析。

  10. Maloney, S. (2020). "The Persistence and Evolution of the Revolutionary Coalition."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 43(1), 137-152.

  11. Kandil, H. (2012). Soldiers, Spies, and Statesmen: Egypt's Road to Revolt. Verso Books, 特别是第8-9章关于SCAF在2011年2月决策的分析。另见 Albrecht, H., & Ohl, D. (2016). "Exit, Resistance, Loyalty: Military Behavior during Unrest in Authoritarian Regimes." Perspectives on Politics, 14(1), 38-52.

  12. Leenders, R., & Heydemann, S. (2012). "Popular Mobilization in Syria: Opportunity and Threat, and the Social Networks of the Early Risers." Mediterranean Politics, 17(2), 139-159. 另见 Phillips, C. (2016). The Battle for Syria: International Rivalry in the New Middle East. Yale University Press, 第3章。

  13. Khaddour, K. (2015). "Assad's Officer Ghetto: Why the Syrian Army Remains Loyal." Carnegie Middle East Center, November 2015. 关于阿拉维派伤亡的估计来自叙利亚人权观察组织。

  14. Iran Human Rights (2022). "Iran Protests: At Least 516 Killed, Including 70 Children." December 2022. 另见 BBC Persian (2022) 对改革派反应的持续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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