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科普

为什么民主国家也会走向政治极化?

当分歧变成身份战争

很多人对民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象:既然每个人都能说话、能投票、能批评政府,那么分歧就应该被制度化地消化,政治至少会比专制社会更温和、更可协商。民主,在这种想象里,像一台把冲突转化为妥协的机器。可过去几十年的现实,偏偏不断嘲讽这种想象。越是选举频繁、媒体发达、言论自由的国家,越可能出现一种令人疲惫的气氛:家人无法在餐桌上讨论政治,朋友在群聊里因为一条新闻彻底决裂,任何一项原本技术性的政策都迅速被翻译成阵营暗号,仿佛你在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到底是哪种人,而原本的税率、移民、教育或司法讨论都被抛诸脑后。

这就是政治极化的悖论。民主首先导向竞争,并不天然导向温和;一旦竞争被组织成“我们”和“他们”的对撞,民主甚至可能成为持续放大社会冲突的装置。我们面对着一个棘手的事实:有时极化恰恰是民主内部某些正常机制被推到极致后的产物,追问极化的这种成因比单纯纠结“民主为什么会失败”更触及问题核心。

要理解这个问题,第一步应当先把概念讲清楚,急着谴责“民众太情绪化”或“政客太坏”并无益处。政治极化并不等于意见不同。民主本来就建立在意见不同之上。有人希望高福利、高税收,有人主张低税负、小政府;有人强调传统秩序,有人强调个人权利;有人相信国家应该更积极干预市场,有人则认为政府应该退后一步。这些差异本身并不可怕,甚至可以说,没有这些差异,就没有民主政治的意义。危险发生在分歧的性质发生变化的时候。

政治科学通常会区分两类极化。第一类是“议题极化”,也就是在具体政策立场上,不同阵营的观点越来越远,中间地带越来越窄。原本可以通过交易、妥协和渐进改革解决的问题,越来越被理解为只能二选一的道德选择。第二类更深,也更危险,叫作“情感极化”。它意味着人们超越了具体政策层面的反对,开始越来越厌恶、怀疑、轻蔑甚至恐惧“对方那群人”。此时政治的焦点转移了,人们关注的重点变成了“像你这样的人本身就是威胁”,“你的方案会产生什么坏结果”这样的探讨已经退居其次。一旦极化走到这一步,协商会被感觉为软弱,妥协会被感觉为背叛,承认对手的合法性都会显得像一种危险的退让。

这才是当代民主真正的麻烦所在。民主最需要的,是在意见不一致的前提下,彼此仍然承认对方有资格参与共同生活,强求每个人最终意见一致反而是背离民主初衷的。极化的破坏力,就在于它一点点侵蚀这个前提。它把公民变成敌人,把竞争变成净化,把失败变成耻辱,把胜利变成报复的许可。

一、当社会裂缝开始“排队站好”

为什么原本正常的分歧会逐渐演变成敌我政治?一个关键原因在于,社会中的多重裂缝停止了跨越式的彼此交叉,转而朝同一条轴线收拢。政治社会学很早就注意到,现代社会并不是天然分成两个整齐阵营的。一个人可能在经济问题上偏左,在文化问题上偏保守;可能是城市居民,却有宗教背景;可能是中产阶层,却支持某些再分配政策。正因为人的身份、利益和价值取向原本并不完全重叠,社会裂痕往往是交叉的。今天你在某个问题上跟我站一起,明天可能在另一个问题上站到对面。这样的结构会迫使政治保持某种流动性,防止整个社会被一条总战线切开。

但如果这些裂缝逐渐叠加,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想象一下:阶级、地域、教育、宗教、族群、文化生活方式,开始越来越稳定地对应同一组政党标签。高学历大城市群体更偏向某一边,低学历小城镇群体更偏向另一边;更世俗的、全球化受益更多的、文化上更开放的人集中支持一种政治身份,更保守的、本地化程度更高的、对快速社会变迁不安的人集中支持另一种政治身份。此时,政治选择的意味变了,它更像是一种“我属于哪个世界”的身份宣告,其本身具有的“我支持哪项政策”的探讨色彩被大大冲淡了。

这在美国的政党重组中表现得尤为明显。过去很长时间里,美国两党内部都存在意识形态和地区上的混杂:南方保守派民主党人、东北部温和共和党人都不是稀罕现象。可随着民权议题、宗教政治、城乡分化、教育分化和媒体生态变化,党派的性质发生了演变,它们成为了两种生活方式、两套道德语言、两种历史叙事的容器,超越了单纯选举主导机制的范畴。一个人支持某党,越来越意味着他在一整套文化问题上“应该”持有什么态度。党派开始像部落,像身份标签,而不仅是政策组合。

类似的过程也能在其他民主国家看到,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英国“脱欧”争论最剧烈的时候,国家认同、主权想象、世代经验与文化归属成为了真正的争论焦点,贸易安排或宪制技术等具体议题反倒退居其次。许多欧洲国家围绕移民、民族认同和欧盟整合的冲突,同样说明政治裂缝一旦和“我是谁”“我们是谁”纠缠在一起,争论就会迅速失去温度调节器。因为你可以修改税率偏好,却不愿轻易放下自我认同;你可以承认政策算错了,但很难承认“我们这群人”本来就错了。

这就是所谓“排序”或“阵营化”的问题:原本多条彼此交错的裂缝,被压缩成同一条主轴。社会一旦从多线冲突变成双边对垒,极化的性质就从情绪问题上升为了深层的结构问题。社会裂痕本身开始沿着同样的方向燃烧构成了极化的根源,它绝非某一届政客偶然挑动起来的无根之火。

二、政治精英为什么总爱把对手说成灾难

如果说社会裂缝提供了可燃物,那么政治精英和政党竞争机制,往往就是把这些可燃物真正点燃的人。很多人理解极化时,容易把重点放在“群众情绪化”。这当然不是完全错,但它忽略了一个简单事实:现代民主中的政治情绪,大量是被组织出来、放大出来、编码出来的。政党不是在真空中回应民意,它们也在塑造民意;候选人不是单纯记录社会愤怒,他们也在训练人们如何愤怒、应该对谁愤怒。

从政党的角度看,这并不神秘。民主竞争最重要的目标,是赢。可在高度竞争的选举环境里,赢往往由于更有效地动员了自己人、压制了对手、制造了紧迫感,单纯依靠提供最复杂、最平衡、最有层次的主张很难奏效。对一个竞选团队而言,提升“到场率”才是核心要务,坚守“公共理性”往往受阻。如果把支持者激励去投票的最佳方法,是让他们相信“对手一旦上台,你熟悉的世界就会被毁掉”,那理性的竞选者就会越来越倾向于这么做。

于是,政党逐渐学会了一种特别有用的语言:负面党派性。简单说,很多人参与政治的首要动机变成了“绝不能让对方获胜”,“热爱本党”这种传统的正面支持理由发挥的作用已经很弱。这和传统的忠诚不完全一样。它是一种以厌恶为核心的政治归属。你未必真心欣赏你支持的候选人,但你确信另一边更危险、更虚伪、更不可原谅。负面党派性的后果,是把政治支持从希望转化为防御,从认同转化为仇恨。选举因此不再像一场公共授权,而像一次阻止灾难的紧急行动。

这解释了为什么极化社会里的政治沟通越来越像末日广告。候选人将焦点全部放在反复证明对手多么可怕上,忽略了证明自身治理能力的必要环节。对手被直接定义为对国家、文明、传统、自由乃至真相本身的危险源头,其作为“有争议但合法的方案”的属性被彻底剥除。久而久之,选民在这种叙事里被训练成了一种特殊的政治主体:他们投身于一场道德防卫战之中,冷静权衡更好公共方案的行为被边缘化了。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机制,是党内竞争本身也会推动极化。无论是政党初选、党员提名,还是社交媒体时代对高强度支持者的依赖,都使得政治人物首要向“最活跃、最愤怒、最纯洁”的支持者负责,沉默的中间选民的诉求则容易被忽略。对于很多政客,被阵营内部指控“不够忠诚”“不够强硬”“向敌人妥协”成了最致命的风险,输给对党的考量往往要让步于此。在这种环境下,温和变成了一种政治负债,彻底丧失了美德的光环。最会制造敌意的人,往往比最会治理的人更容易出头。

因此,极化是一个被激励结构清晰塑造出来的过程,它绝非仅仅是社会的自发热度。政党学会了利用身份裂缝,媒体学会了包装冲突,候选人学会了用道德羞辱替代政策说服,而选民则在这一整套机制中,越来越把政治当成忠诚测试。

三、制度为什么会把竞争变成“生死局”

但即便有社会裂痕和精英动员,也不是所有民主国家都会以同样方式极化。这里就必须谈制度。制度不会消灭冲突,却会决定冲突以什么形式出现、用什么代价升级。它像球场规则:球员性格再火爆,比赛规则也会影响他们是持续对抗,还是更容易狠狠干成一场群架。

最容易制造极化感的,是“赢者通吃”的制度逻辑。当一次选举几乎决定全部关键权力时,失败会被真切地感受为“我们被整体排除在国家决策之外”,单纯“这次没选上”的失落感早已不足以概括这种绝望。权力越集中,选举的赌注就越大;赌注越大,政治语言就越容易升级成生死存亡。总统制、强行政集中的体制、单一选区多数决、两党制下的零和对撞,都不是极化的唯一原因,但它们确实容易把政治塑造成一种“要么全赢,要么全输”的心理结构。

美国政治之所以经常给人一种高压锅般的极化感,部分原因就在这里。总统职位、国会多数、联邦法院任命、州层级权力、联邦与州的党争联动,使得每一次全国性选举都被不断拔高为国家方向的终极公投。当支持者相信一次选举可能决定堕胎权、移民政策、税制结构、枪支监管、最高法院意识形态甚至“这个国家到底是谁的”,那输赢就不可能只是行政轮替,而会被感受为存在性威胁。在这种情况下,呼吁克制,常常会被听成“让你安静地输掉未来”。

相比之下,一些采用比例代表制、联合执政、多党协商的国家,往往在制度上更容易迫使政党彼此交易,避免所有矛盾被挤压到一条主轴上。多党制当然不是极化的解药,它可能把很多社会裂痕制度化,让不同身份群体各自拥有明确的政治代理人;它也可能让小党扮演勒索者角色,拉高政治对抗。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重要缓冲:政治不一定只能被组织成两大阵营的决战,政府组建往往需要跨党协商,公共问题更容易被单独拆解处理,避免了它们被整体打包成一场文明战争。

还有一种制度效应,往往比“赢者通吃”更隐蔽,那就是否决点过多导致的治理瘫痪。很多人以为,权力越分散越安全;这在防止集权时确实有意义。但如果一个制度把立法、预算、任命、改革都卡在层层关口里,持续瘫痪就会成为最终结果,人们原本期待的理性制衡将难以实现。普通公民看到的是:选了半天,问题还是解决不了;谈判谈了半天,什么都推不动。治理无法交付时,最先受伤的是温和派,因为温和派最依赖协商成果来证明制度有效。反过来,极端派会更容易利用僵局说服选民:看吧,我早就说过,对方根本不值得合作,这套规则本身就有问题。

从这个角度看,极化包含着“人们变得不宽容”这一表象,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制度让不宽容变得更有回报”。当政治的赌注太高,或治理的产出太低,任何愿意把竞争说成生死决战的人,都会得到天然优势。

四、媒体不一定制造极化,但它会奖励极化

如果制度是把冲突做成结构,媒体和平台则是把冲突做成日常体验。过去的大众媒体时代,并不意味着政治更诚实、更高尚。报纸、广播、电视同样可能有偏见、操控和煽动。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主流媒体至少承担了一种“公共事实汇聚器”的功能:立场不同的人,多少还会接触到相似的信息源,围绕一部分共同事实展开争论。

今天的媒体环境则完全不同。信息供应无限扩张,注意力成了最稀缺的资源。在这种市场里,最鲜明、最情绪化、最容易让人立刻表态的内容能够获得最大的传播力,相比之下,那些准确、平衡、复杂的内容则难以激起广泛波澜。因为复杂解释需要时间,愤怒判断只需要一秒。承认灰度会削弱传播力,制造敌意则能迅速凝聚同温层。于是,媒体逻辑开始天然偏向冲突叙事。

商业激励天然会推动媒体的内容选择,这并不需要假设媒体行业内部存在某种统一的阴谋。一个把问题讲得多面、谨慎、开放的作者,很难像一个把问题讲成“他们正在毁掉一切”的作者那样迅速获得点击。电视辩论需要制造戏剧性,标题需要强烈姿态,评论区需要情绪燃料。久而久之,不只是政治人物学会了说极端的话,媒体本身也学会了用极化来组织受众。

社交媒体把这一逻辑推得更远。算法不关心真理,它只关心互动。而让人更想立即转发、怒骂、站队的内容极大地提升了平台互动率,那些有助于人们深入理解世界的内容则往往缺乏这种直接刺激性。平台于是成了一种情绪分发器。它未必凭空创造分歧,但它会系统性放大那些最容易引发情绪共振的分歧,把原本局部的争端推到全国性表演的舞台上。

更关键的是,社交媒体改变了人们感知政治世界的方式。在平台上,你会集中接触到社会中最活跃、最尖锐、最持续发声的那一部分人的声音,这往往会掩盖社会实际存在的平均意见。少数极端表达因为更新频繁、措辞激烈、情绪充沛,会给人一种“所有人都这么想”的错觉。政治人物看到这种表象,会进一步向激烈立场靠拢;普通人看到这种表象,也会越来越不敢表达复杂、犹豫或中间化的看法,因为那样的表达在平台上既不讨巧,也容易两头挨骂。结果是,温和者并不一定消失了,但他们在公共空间中变得越来越不可见。

这会形成一个危险的循环:越是极端的声音,越容易被看见;越容易被看见,越会被误认为是主流;越被误认为是主流,越会推动政治演员进一步激化语言;激化的语言又反过来奖励更激烈的内容。极化于是从一种政治倾向,变成一种传播生态。

当然,把一切都归因于算法是偷懒。平台更应被视作加速器,将其单独作为唯一的发动机有失偏颇。没有真实的社会裂痕、制度压力和精英动员,算法也无法凭空造出深刻的政治对立。但一旦这些条件存在,平台会让它们更快、更频繁、更难降温。它深刻改变了冲突和政治的属性:冲突演变为了“常驻背景噪音”,摆脱了“阶段性事件”的特征;政治也化身为每天都要进行的阵营表演,四年常规投票的固有边界被彻底打破。

五、经济不安全、文化焦虑与身份政治的重新编队

如果再往深处看,就会发现极化并不只是制度和媒体的产物,它还有更深的社会背景。过去几十年,许多民主国家都经历了类似的结构性变化:全球化重组产业链,传统工业地区衰落,劳动市场分化加剧,高等教育扩张重塑阶层边界,大城市吸走更多机会,跨境流动增加,社会文化规范快速变化。这样的变化并不自动导向极化,但它会制造大批“主观上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位置”的人。

对一些群体来说,问题是实际利益受损:工作不稳定了,社区空心化了,代际上升通道变窄了。对另一些群体来说,问题则更接近文化位移:他们未必立刻变穷,却越来越强烈地感觉自己熟悉的语言、习惯、道德秩序和社会地位被贬值了。政治极化往往发生在这两类不安相互交织的时候。经济上的失落,会被翻译成文化上的愤怒;文化上的不适,会被翻译成政治上的防御。于是,本来可以围绕再分配、产业政策、教育机会展开的讨论,越来越多地被包装成对身份和文明边界的保卫。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民主国家中,政治冲突常常集中于那些看起来“不是纯经济”的议题:移民、性别、教育内容、宗教象征、历史记忆、国家认同。表面上看,人们好像在争论某一项政策,实际上争的却是“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什么样的生活方式才值得被尊重”“谁有资格定义正常”。当政治争论触碰这些问题时,妥协会变得异常困难,因为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对自我边界的让渡,纯粹利益交换的空间已经被极大地缩减了。

这并不意味着所谓“文化战争”全是虚构。相反,它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很多人真实地感受到了变化带来的失序感。问题在于,这种感受一旦被政党系统性地组织进阵营政治,就会升格为一种长期可经营的政治资源,超越了单纯社会转型副作用的范畴。政治人物越能把复杂变化浓缩成清晰敌我,越能从中获利。极化已经逐渐发展成了一种稳定的竞争模式,将其看作一种混乱带来的副产品是低估了其制度化基础。

六、为什么极化会伤害民主,而不是“只是更激烈的民主”

到这里,一个常见的反驳就会出现:难道政治本来不就应该有冲突吗?如果大家都很温和、都讲中道,岂不是会掩盖真正的不公?一些重要的民主进步,本来就是在尖锐对抗中取得的。废奴、民权、工人权利、女性参政、殖民秩序的瓦解,哪一项不是经过激烈斗争?如果把一切激烈冲突都视为危险,那岂不是在为不正义的现状服务?

这是个非常必要的提醒。因为并非所有“极化”都同样糟糕。政治中确实存在一些无法靠模糊妥协解决的根本分歧。不是每个问题都能折中,也不是每种共识都值得珍惜。面对严重不平等、系统性歧视或民主倒退时,清晰划线、强烈动员,甚至剧烈冲突,可能恰恰是必要的。一个完全没有冲突的政治空间,未必健康,反而可能意味着压迫被伪装成了秩序。

因此,我们关注的焦点应落在这些分歧被如何组织上,过度纠结民主内部有没有尖锐分歧这一表面问题意义不大。政治斗争可以是围绕原则的激烈竞争,也可以是把对手整体赶出合法共同体的敌人政治。前者仍然承认:你错了,但你有资格参与;后者则说:你不仅错,而且你根本不配被当作共同体的一部分。这两者的差别极大。一个社会可以围绕重大道德问题进行强烈争论,同时保留对制度程序、选举结果和反对者合法性的基本承认;但如果这种承认消失,民主就会从激烈竞争滑向互相去合法化。

政治科学家常说,民主稳定依赖的不只是正式制度,还依赖一些“非正式规范”。其中最关键的两条,就是“相互容忍”和“制度克制”。所谓相互容忍,核心在于承认对手即便令人厌恶也是合法的政治竞争者,这与个人情感上是否喜欢对手无关。所谓制度克制,则是即便你有权用程序把对手压到极限,也不轻易这么做,因为你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对方未来也会照样报复你。极化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会腐蚀这两条规范。人们越把对方看成灾难,就越会认为“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程序上的克制会被讥讽为天真,承认对手合法性会被怀疑为不够忠诚。长此以往,制度还在,选票也还在,但民主的精神地基已经变得摇摇欲坠。

七、我们能做什么:从劝人理性转向改变激励

如果极化是结构性的,答案当然不可能只是“大家都冷静一点”。这种劝告在道德上没错,在政治上却几乎没用。因为极化之所以难以化解,恰恰在于它是由深层的激励、制度和传播结构共同维持的,个别人一时的坏脾气不足以产生如此恒久的影响。想降低极化,就必须从这些结构入手。

首先,是尽量降低政治竞争的赌注。只要一次选举就能决定过多关键问题,政党就会持续把竞选包装成存亡之战。更分散、更多层级、更具协商空间的权力配置,并不能消灭冲突,但有助于减少“输了就一无所有”的心理。让不同群体在不同层级、不同议题上都有被代表和被交易的空间,比把所有冲突塞进一次全国性的终极决斗,更有利于维持民主韧性。

其次,政党需要重新学会寻求广泛联盟,改变目前仅仅依靠经营忠诚部落的被动状态。一个只靠最核心支持者就能活下去的政党,几乎不会主动降温;相反,只有当政党必须争取更广泛、更多元的选民时,温和与模糊才会重新变得有价值。这类改革可能涉及选举制度、初选机制、竞选融资、地方政治组织的重建等,并没有一个万能方案,但方向很明确:尽量减少那些奖励最极端表态、惩罚跨阵营合作的机制。

再次,是重建某种共享事实空间。完全回到旧式大众媒体时代既不可能,也未必 desirable,但一个民主社会若连基本事实都无法形成最低限度的交集,争论就会越来越像神学战争。共享事实空间意在确保争论至少建立在部分共同现实之上,它并不强求去彻底消除所有分歧。无论是公共媒体、专业新闻机构、平台规则、事实核查机制,还是教育中对证据和论证的训练,本质上都在服务于这同一个目标:让人们能够在某些基本现实上继续交流,逐渐摆脱沉溺于阵营情绪里互骂的死循环。

还要看到,极化往往在社会联结衰败时更严重。人一旦越来越少在非政治场景中接触不同背景的人,就更容易把对方想象成抽象、危险、单一的群体。工会、社区组织、宗教团体、地方协会、学校、职业共同体,这些看上去不够“高大上”的组织,有时恰恰是削弱极化的重要基础。它们提供跨身份、跨阶层、跨观点的日常交往,使一个人即便在政治上和你对立,也仍然可能是与你合作过、一起生活过、彼此知道不只是标签的人。民主之所以需要结社,其深层用意是为了保障社会空间不至于被阵营身份完全吞噬,提升效率仅仅是次要考量。

最后,也许最重要的一点,是重新理解民主的目标。民主的核心功能在于管理不一致,而非强行制造一致;它的价值体现在让彼此分歧极深的人仍愿意在同一套规则下继续生活,而非把所有人规训成观点相同的理性机器。换言之,民主真正的成熟标志是冲突得到了有效节制,没有升级为互相取消存在资格,仅以是否发生冲突来衡量则有失确切。

结语:文明化分歧的艰难修养

为什么民主国家也会走向政治极化?最简短的答案是:民主无法自动消除冲突,它仅能为冲突提供规则;而当社会裂痕开始叠加、政党学会经营恐惧、制度把选举变成高赌注决战、媒体和平台持续奖励情绪,原本可以被管理的分歧,就会逐渐硬化成阵营身份,最后演变成敌我政治。

社会中围绕税收、教育、移民、司法或国家认同展开激烈争论本身并不可怕。真正的危险在于,人们越来越不相信这些争论还能在共同体内部进行。此时,对手沦为必须被消灭的威胁,失败被视作文明的沦陷,胜利则变成了复仇的许可。到了这个阶段,选举可能还会继续,程序也可能还在运转,但民主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开始变薄:那就是承认彼此虽不相同,却仍要共同生活的能力。

民主从未承诺过温和与理性。它更像是人类在承认冲突不可避免之后,勉强发明出来的一套文明化分歧的办法。它的真正考验在于,当我们在观点上无法说服彼此的时候,能否仍然拒绝把政治变成战争。唯有剥离“大家都同意”的神话,我们才会发现,民主实则是一种更艰难、也更值得珍惜的政治修养。


进一步阅读书目

  1. Steven Levitsky & Daniel Ziblatt. How Democracies Die. Crown, 2018. 本书详细探讨了民主规范(如“相互容忍”和“制度克制”)如何被侵蚀,以及极化如何从内部摧毁民主制度。
  2. Ezra Klein. Why We're Polarized. Avid Reader Press / Simon & Schuster, 2020. 深入分析了政治中的“身份叠加”和“排序”机制,解释了多重社会裂痕如何演变为单一的党派身份冲突。
  3. Robert D. Putnam. Bowling Alone: The Collapse and Revival of American Community. Simon & Schuster, 2000. 关于社会资本衰退的经典之作,呼应了文中关于日常社会组织和跨界交往对缓解极化重要性的论述。
  4. Jonathan Haidt. 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 Pantheon Books, 2012. 从道德心理学角度解释了政治分歧的情感根源,有助于理解“情感极化”以及为什么不同阵营的人会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5. Arlie Russell Hochschild. Strangers in Their Own Land: Anger and Mourning on the American Right. The New Press, 2016. 展现了经济失落与文化焦虑如何转化为强烈的政治防御和阵营归属感。
  6. Arend Lijphart. Patterns of Democracy: Government Forms and Performance in Thirty-Six Countries (2nd ed.).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2. 提供了比较政治学的视角,分析了不同民主制度(如多数决定模式与共识模式)对政治极化与社会分歧的不同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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